因材施教这四个字，说了两千多年，真正做到的却极少。原因不在道理难懂，而在它要求的不是技巧，而是一种看人的眼光。这眼光今天格外稀缺。
我们习惯把教育理解成一件事：把好的东西给孩子。于是拼命找最好的学校、最好的教材、最好的方法，然后一股脑儿地灌下去。可孩子不是容器。同一个问题，有的孩子一听就懂，有的孩子换个说法才会，有的孩子非得自己动手做一遍才明白。这些差别不是优劣，是不同。可我们往往只认一种节奏，然后把不合拍的叫落后，叫笨，叫不用心。
因材施教的第一个字是“因”。因者，依也，顺也。顺着什么？顺着人的天性。每个孩子生来就带着自己的样子。有的孩子安静，能盯着一件事看半天；有的孩子好动，非得跑着跳着才觉得舒服；有的孩子对数字敏感，有的孩子对声音敏感，有的孩子对别人的情绪敏感。这些不是缺点，是特征，是方向。教育的难处，恰恰在于我们太急着把各自不同的孩子赶到同一条路上，然后怪那些跑得慢的、拐了弯的、走走停停的。
孔子对同一个问题，给不同弟子的回答不一样。子路问“闻斯行诸”，孔子说你还有父兄在，怎么能听到就做？冉有问同样的问题，孔子说听到了就去做。旁人问为什么，孔子说，子路好勇过我，所以我要压一压；冉有平时退缩，所以我要推一推。这才是因材施教。它不是给每个人不同的教材，而是对每个人说不同的话。它要求教的人先放下自己心里的标准答案，去看眼前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。
这件事难，难在它要求教的人先学会看。看，不是用眼睛看成绩单，不是看排名，而是看这个孩子靠近什么、躲避什么、什么时候眼睛会亮、什么时候会走神、什么时候会主动往前一步。这些信号每天都有，只是我们太忙，忙着赶进度，忙着比较，忙着把一切都变成可以量化的数字。慢慢地，我们看不见孩子了，只看见他的分数和排名。而孩子是最敏感的，他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见。
因材施教的第二个字是“材”。什么是材？不是木材，不是可以被随便加工的材料。这里的材，是一个生命自带的方向和可能。有人是松，有人是柳，有人是藤。松有松的挺拔，柳有柳的柔韧，藤有藤的攀爬。非要让柳长成松的样子，结果只能是柳被扭曲，松也没长成。可惜我们常常把教育理解成一种加工，把不同的东西削成同一种形状，还美其名曰“标准”。
真正的因材施教，是看见一个孩子本来的样子之后，帮他成为他能够成为的样子，而不是成为我们想要的样子。一个孩子喜欢拆东西，也许他不是破坏，而是在理解结构。一个孩子喜欢发呆，也许他不是懒散，而是在自己的世界里酝酿一些东西。一个孩子喜欢反驳，也许他不是不听话，而是在练习独立思考。问题是，我们常常来不及想这些，就先把这些行为定义成坏习惯，然后纠正它。
这就说到第三个字：施。施者，给也。给什么，什么时候给，给多少，怎么给，全凭对人的了解。一个孩子对数学发怵，你给他更多更难的题，只会让他更怕。你要找到他擅长的那个点，让他在那个点上先尝到“我能”的滋味，再把这种自信慢慢地引到别处。一个孩子对文字无感，你逼他背更多好词好句，只会让他更远。你不如找到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，让他发现文字是通往那里的路。这不是捷径，这是正路。
因材施教最后要落到一个“教”字。什么是教？教不是灌，不是管，不是替。教是在合适的时候，递上合适的东西。有时候是一句话，有时候是一个眼神，有时候是什么都不说，只是站在旁边，让他知道你在。教的人要能忍住不开口，忍住不插手，忍住不把自己的焦虑变成他的任务。这需要极大的修养。因为我们大多数人，面对孩子的时候，最忍不住的就是“我来”。
所以因材施教与其说是一种方法，不如说是一种修养，一种克制。克制统一标准的冲动，克制拔苗助长的冲动，克制把别人的孩子拿来比的冲动。它相信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节奏，都有自己的路。它不急着赶路，而是先看清楚脚下踩的是什么。
写到这里，想起一件事。有人问一位种花的人，你种的花为什么开得这么好？他说，我什么也没做，我只是知道每一种花什么时候该浇水，什么时候该晒太阳，什么时候该让它自己待着。教育大概也是如此。我们不必做太多，只需要看清楚眼前这个人，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，递上他需要的那一点点。
因材施教的核心，说到底，就是把人当人看。当一个人被真正看见的时候，他会自己往前走。而教的人要做的，是站在他身后，在他回头的时候，给他一个肯定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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