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常常把意志力说成一种可以单独训练的能力,仿佛它像肌肉一样,只要反复举重就能增长。于是便有各种办法,逼孩子坚持,逼孩子吃苦,逼他在不想做的时候硬做。做完了,大人满意地点头,以为他的意志力又厚了一层。
可我们很少停下来问一句:一个人真正的意志力,究竟从哪里来。
答案或许不在训练里,而在意愿里。意志力不是凭空发力的本领,它是一个人在认定某件事值得做之后,甘愿为之承受代价的那股劲。这股劲的根,不扎在”练”字上,而扎在”我情愿”这三个字上。没有这一层,再多的坚持都只是被逼的顺从。顺从久了,或者反弹,或者枯萎,独独长不出真正的意志。
所以,孩子的意志力,不是需要被我们塑造出来的东西,而是需要被我们小心绕开、别去踩坏的东西。
一个孩子想做一件事,起初总是单纯的。他想把积木搭到最高,想学会那首曲子,想把故事读完。这份心愿是他自己的,不大,却很真。这个时候,他所需要的其实很简单:一点时间,一点空间,和一点不必被指点的自由。让他自己去够,自己去试。够着了,他尝到的是自我的力量;够不着,他尝到的是挫败,然后选择再试一次——这一试,才是意志力的雏形。它是从内在生出来的,不是从外部灌进去的。
真正容易坏事的,恰恰是旁人的热情。
我们太想帮他了。他刚一为难,我们就凑过去出主意;他刚一喊累,我们就说那算了别做了;他刚一想放下,我们就搬出”你怎么能半途而废”来激他。我们的动作,全出于关心,可这些关心像一层一层盖上去的棉被,闷住了他自己去扛的那点空间。他本可以自己判断这件事要不要做、值不值得坚持、是累了还是兴趣尽了。这些判断,是意志力的来源。可我们替他做了。一次两次还好,做得多了,他就不再信任自己的判断。他形成了条件反射:遇事先看大人脸色,大人点头就继续,大人皱眉就停下。意志力从一件”我自己的事”,变成了一件”别人在盯着我的事”。这其中的微妙差别,一辈子都分得清。
还有一种更伤的方式,是以坚持的名义伤害兴趣。
孩子原本喜欢画画,我们便要求他每天画一个小时;孩子原本爱读闲书,我们便要求他写读书笔记。爱变成了作业,兴趣变成了任务。表面看他还在画、还在读,甚至比从前更勤奋。可那股内在的劲,已经熄了。他现在靠的,是我们盯着的那股外力;我们一松手,他立刻停下。这样的孩子长大后,做事往往漂亮却空洞。他学会的是如何达标,不是如何热爱。而真正的意志力,恰恰生长在热爱里。一个人可以为他真正喜欢的事吃苦受累,却很难为自己都不在意的事咬牙太久。我们保护了他的坚持,却弄丢了他的喜欢。这是最划不来的一笔买卖。
所以,保护意志力,第一件要做的事,是学会把那只手收回来。
收回来,不是撒手不管,而是把决定权还给他。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,让他自己承担放弃的结果,让他自己在无人监督的时候,也仍有做下去的余地。这个过程会很难。他可能会半途而废,可能会反反复复,可能会选一些你觉得毫无意义的方向。可正是这些看起来浪费的摸索,让他一点点知道自己要什么、能扛什么、愿意为哪件事走到哪一步。这种自知,才是意志的地基。地基打得慢,可打得稳。
其次,是允许他失败,并且不许他的失败变成耻辱。
很多孩子不是没有意志力,是被失败吓没了胆。一失败就被批评,一失败就被拿来比较,一失败就被追问他”到底努力了没有”。次数多了,他学的不是坚持,而是躲避。他宁愿一开始就不下注,也不愿承受下注之后的失落。真正的意志力,是从一次次失败之后仍愿意再试的体验里长出来的。这份从容,需要一个前提:他知道失败是安全的,是被允许的。一个有退路的人,才敢往前走。一个连失败都容不下的家,是很难养出意志力的,因为在那里,坚持的成本太高了。
最后,也是最难的一层:父母自身的意志力,才是孩子最直接的榜样。
我们要求他坚持,自己却在遇事就放弃;我们要求他不怕困难,自己却一有风吹草动就焦虑不安;我们要求他沉住气,自己却把日子过得火急火燎。这种反差,孩子看得比谁都清楚,也比谁都容易学到。一个人的意志力,从来不是被说教出来的,而是被别人身上那份沉稳感染的。孩子看着你怎么面对难处,怎么看淡一时的得失,怎么在最难的日子里照常吃饭、照常睡觉、照常把该做的事做完——这些日常中的样子,比任何一句”你要坚强”都有力。
说到底,意志力是一种自由。是一个人在看清楚一件事的重量之后,仍然自愿把它扛起来的自由。它不是被逼出来的,也不是被训出来的,它只能被允许长出来。我们要做的,是给这片生长留一块干净的地方,不去踩它,不去拔它,不去老盯着它看。然后在旁边安静地等着。
这份等待,本身就考验着我们的意志。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,我们并不全然知道。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:一个被允许自己决定、自己扛、自己重新站起来的孩子,他长出来的那份定力,会比他所有被迫坚持的时刻都更结实、更长久。
保护好这一层,就是保护他内心那团属于自己的火。风可以让它更旺,也可以让它灭掉。教的人要做的,往往只是站在旁边,让风别太大,也别一点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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