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

陈福是机修厂的钳工,每月给家里写一封信,写了七年,没断过。

信头是固定的,四个字:亲爱的惠。

写错那天,他刚下夜班,灯下打了个盹,一睁眼,信已写完。他封了口,贴好邮票,第二天上工前,顺手扔进厂门口那口绿漆邮筒。

扔进去,走出十几步,他站住了。

信头写的什么?

他记得自己写的是——吾妻惠鉴。

他转身往回跑。

跑到厂门口,那辆邮局绿自行车正停在邮筒边。邮差把最后一封信塞进帆布袋,腾出手来扣锁。陈福一眼认出自己的那封——牛皮纸信封,右上角的邮票还是他亲手贴的。

“同志!同志!”他边跑边喊。

恰在这时,厂里拉响了上工汽笛,“呜——”的一声,压住了整条街。邮差没听见。他扣好锁,跨上车,脚下一蹬,车便滑了出去。

陈福追到街角,那辆车已经拐进巷子,只剩半条空街。

前后不过半分钟。

他立在街角,听汽笛落下去,车间里的机器声响起来,才慢慢回了厂。

吾妻惠鉴。四个字,公事公办,像厂里发通知,像老家打证明。

工友们觉出他不对,是在第三天。

他车一个法兰盘,车废了三个。吃饭,筷子掉地上,他看着,不捡。

老张把他拽到墙根,问:出什么事了?

陈福说了。

老张说:再写一封,就说前头那封作废。

陈福摇头:她心细。两封信摆一块儿,一封有“亲爱的”,一封没有。她会想,他为什么补?补,就是知道错了。知道错了还不写,那更是心里有鬼。

老张不说话了。

小李说:那就别声张,兴许她没看见。

陈福说:她看信,头一眼就是找那三个字。找不到,这封信就算白写。

小李也不说话了。

老王说:那发电报,先赔个不是。

陈福说:电报比信快。信还没到,“亲爱的”先到,孤零零三个字,没头没尾,她更慌。

老王也哑了。

小赵最小,凑过来说:嫂子不能为三个字,就把你给休了吧?

陈福把搪瓷碗放下,不吃了。

从那以后,陈福就不对了。

车床上的活儿,干一件废一件。夜里不睡,睁着眼算日子:信走到哪儿了?她看了没有?

他瘦得厉害。皮带往里紧了两扣。

工友们轮番劝,劝不动。都说是魔怔了。

到了第十天,陈福发起烧来。工友要抬他去医务室,他抓着床沿不肯,只问一句:

“回信来了没有?”

没人应他。

这一病,躺了三日。烧退了,人却瘦脱了形,眼窝陷下去,颧骨支出来。工友端饭来,他吃两口,又坐到车床边,拿油布一遍一遍擦车床。

老张叹道:“你这不是等信,是熬命。”

陈福不答。

又过了两日,家里回了信。

收发室的老头隔着窗喊:“陈福,你的信。”

陈福走过去,接了信,手有些抖。他没拆。工友们得了风声,都围过来,催他拆。他捏着那封信,像捏着一块火炭。

老张说:“拆了罢。是好是歹,总得有个了断。”

陈福点点头,走到工棚外的路灯下。灯亮着,灯蛾子绕着飞。他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,就着灯光展开。

工友们站在几步外,只看见他立在灯下的背影,一动不动。

良久,他把信慢慢折起来,揣进贴身的衣袋,转身回了工棚。

谁也没敢问。

这一晚,谁也没听清陈福说没说话。他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望着屋顶,望到灯灭。

第二天,他照常上工。车床一开,一个零件没废。

只是从那以后,工友们再没见他写过家书。每月十六,工钱照领,人照旧。

那封信上写了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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