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母的常见错觉

教育中的错觉,因其嵌入父母的自我认同,往往比无知更难纠正:无知可以被事实填补,错觉却能在事实面前自我维护。父母的常见错觉集中在四类:关于付出、关于影响、关于理解、关于爱的对象。

关于付出的错觉,是把自己的投入误认为孩子的获得。为孩子的教育付出时间、金钱、精力,与孩子实际从中获益,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对应关系。付出去的是条件,孩子接收到的才是教育,中间隔着孩子自己的吸收与加工。父母容易在付出的辛苦中产生一种确认感,仿佛每一分付出都已经转成了孩子的成长。这种确认感带来的直接后果,是当教育结果不如预期时,委屈替代了诊断——”我做了这么多”遮蔽了”他接收到了什么”。付出感越强,越难看见真实的教育结果。

关于影响的错觉,是把说的频率误认为说的效力。说过的次数被当作产生的影响,是教育中最普遍的计量错误。道理每重复一遍,父母都体验一次尽责的完成感,而孩子的接收系统在同一内容的反复刺激下,产生的恰恰是免疫。重复制造的”已教育”幻觉与孩子实际形成的”已听过”抗体,同步增长。这一错觉的代价不只是无效,它使父母错过所有应当采取行动的时机:以为问题正在被处理,而问题原地未动。

关于理解的错觉,是把熟悉误认为理解。父母与孩子朝夕相处,熟悉孩子的生活细节、习惯偏好、成绩起伏,于是自然地认为自己了解孩子。但熟悉是外部信息的积累,理解是对内部状态的把握,二者之间横亘着表达能力尚不成熟这一事实。儿童无法准确陈述自己的内部状态,其真实感受以变形的形式外显:焦虑表现为拖延,委屈表现为顶撞,孤独表现为沉迷。父母以熟悉为理解,用自己掌握的细节去解释孩子的行为,解释于是越完备,离真实越远。这种错觉在孩子出问题时集中爆发,父母最常的表达是”我太了解他了”,而这句话的出口,往往正是理解的终点。

关于爱的对象的错觉,是最深的一种。父母自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,而事实上,相当部分的教育行为,其服务对象是父母自己:当众纠正孩子的失礼,是为了自己的体面;包办孩子的事务,是为了自己的效率与安心;紧盯成绩,是为了自己对未来的焦虑。此类行为都披着为孩子好的外衣,操作上却全部以父母的感受为度量。这一错觉之所以深刻,是因为它一旦被说破,动摇的是父母全部的自我确认;而不被说破,教育的所有动作就都在一个错误的坐标系里进行。区分”为孩子”与”为自己”的标准只有一个:行为的实际效果落在谁身上,焦虑的减轻与成长的进展,各归何处。

四类错觉同源。它们都是感受对事实的替代:付出感替代了收获,说话的完成感替代了教育的效果,熟悉的笃定感替代了理解的把握,自我牺牲的崇高感替代了孩子真实的处境。教育是最容易产生错觉的活动,因为它看不到即时的因果,感受却随时都在。警惕错觉的办法只有一个:不断回到可观察的事实上来,以孩子的行为变化检验付出,以孩子的真实反馈检验说的效力,以孩子的内部状态检验理解,以焦虑的归处检验爱的对象。父母的教育,凡不能落在孩子身上的,都不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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