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着问题长大的人

我小时候和许多孩子一样,好奇心盛得几乎要从身体里溢出来。那些问题没有来由,也没有秩序,像春天田野里一夜之间冒出的野草,你来不及看清每一株的模样,它们便已连成一片。每个孩子脑海里的问题各不相同,却大多转瞬即逝——我们很快被成长的浪潮淹没,被送进一条条相似的河道,从此少有人再回头去捡那些丢在岸边的问号。

我大概是那个不肯松手的人。八岁那年,我突然想:为什么不能把它们记下来呢?于是我开始随身带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。那时识字还不多,本子上常是画着圈、写着半截的字,一页页歪歪扭扭,像刚学飞的鸟,扑腾着,却不肯落地。就是这样一个偶然起念的习惯,竟贯穿了我整个成长阶段,也悄悄改变了我的一生。

起初,那些问题只能去问家里的长辈;后来,我一有机会就翻书,想从字里讨个答案。渐渐地,本子上的问题从“天为什么是蓝的”这类直观的疑问,长成了抽象而深沉的追问。高中时,学校有了图书馆,我开始大量查阅书籍;到了大学,图书馆更像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,我着了迷似的扎进去,翻看那些理论著作。我偏爱最基础、最原始的原理,于是读的多是基础学科的理论经典,应用型、社会型的书反而翻得少。每一门学科都需要漫长的时日才能吃透,而我同时涉足这么多领域,自然谈不上真正吸收;驱使我的,更多是一种对知识的渴望,甚至是贪婪。可即便是这浮光掠影的翻阅,也让我大致知道了那些书里究竟在讲些什么。

那些年,我记下了无数灵感。其中有相当一部分,是我在别处从未见过的想法;如今回头看,它们中大多数在专业领域里几乎毫无价值,不过是漏洞百出的观点。即便有极少数灵感确实触到了某些值得深究的理论雏形,学术殿堂也早已做过细致而精确的讨论——只是我孤陋寡闻,不知道罢了。

比如,大学时代的教育格外推崇“创新”。我曾想过:既然数学能靠穷举覆盖一切可能性,那么人类的创新,是否也可能被机器取代甚至超越?是否真能设计出一套算法,让机器自行“发明”?那时我兴奋极了,跑去和老师讲,老师也鼓励我把这些想法写下来。可这件事,最终还是不了了之。

然而正是那些灵感笔记,让我那些年始终怀着一股强烈的欲望,想把它们写出来,给人看见。我也确实写过不少,甚至完成过相当篇幅的稿子,但那不过是将碎片堆砌在一起。对一个读惯严谨理论书籍的理科生来说,把观点整理成文章并不容易——文笔倒在其次,最难的是一旦试图把零散的灵感搭建成系统的理论,便会发现每一句话都布满漏洞,寸步难行。计划就这样一再搁置,又被现实生活一点一点侵蚀。

大学几年,书读得不少,问题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越发发散。我本想寻的是问题的核心与本质,却陷进了庞大的知识体系,越追越远,连收尾都顾不上了。所以直到毕业,我也没有找到那个想要的答案。毕业后,我找了一家清闲的书店打工,每天早早地去,很晚才回,待在店里的时间甚至远远超过了工时。那里太适合思考,直到今天,我仍觉得那样的生活对我而言是极理想的。

那一天天气很好,我到得早,拿着抹布擦拭书架上的灰尘。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,被照亮了的空气里,一粒粒尘埃忽然变得异常清晰。就在那一刻,脑海里毫无预兆地灵光一闪——我兴奋得几乎要叫出声来。我忽然明白:任何两门看似不同的学科,本质上只有对象的不同。

这个结论从不同角度看,未必正确;无数先哲也早说过类似的话——无非是讲,这同一个现实世界的一切理论,都依赖着逻辑与因果。可它是被我自己悟出来的。对一个追问了一辈子的人来说,这意义何其重大。从那天起,我的生活似乎再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烦恼了。固然还有具体的问题要解决,仍有疼痛,也仍会因直觉而失误,但大脑深处变得异常清晰,遇到问题时,也变得异常笃定。

人工智能的时代,让组织语言不再成为难题。我这点人生感悟,放在今天早已微不足道;但终究是自己的东西,我想了想,还是决定慢慢把它写下来。

注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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